来源:方志张掖日期:2026-07-10
笔者在多年整理历代张掖古旧志时发现,有关未配对的括号或引号!甘峻山未配对的括号或引号!的记载可谓扑朔迷离,不仅存在山名的讹乱,而且存在地望的错乱。诸如,《元和郡县图志》《旧唐书》记载“甘州,因州东甘峻山为名”;《寰宇通志》则记载“西魏取(甘)州东甘浚山下泉味甘冽,更名甘州”;《秦边纪略》又记载“龙首山即甘峻山,其下有泉甘冽故名‘甘峻’,西魏以此山名‘甘州’”;《重刊甘镇志》《甘州府志》《新修张掖县志》又言,在甘州西南八十里甘浚山下的甘泉是“甘州”地名的出处。凡此种种,令人晕头转向。那么,历代史志缘何会出现对“甘峻山”如此混乱的记载呢?这还得从西魏更名“甘州”的出处讲起。
据历代史志文献记载,“甘州”地名的出处有三种说法:一是因甘州东甘峻山为名。《元和郡县图志》始载:“废帝二年(553 年)改(张掖)军置甘州,因州东甘峻山为名。”之后,作为正史的《旧唐书·地理》载:“西魏置西凉州,寻改为甘州,取州东甘峻山为名。”《太平寰宇记》亦载:“废帝二年(553 年)更名甘州,因(甘州)东甘峻山以为名也。”按:关于张掖改称“甘州”的时间,后世多采信《周书》所载“西魏废帝三年(554 年)”。二是因地多甘草故名。此说,仅见《元和郡县图志》“或言地多甘草故名”的记载。考张掖历代地方志所载物(土)产,大多记载地产甘草,但明志多载为“有”或“有之”,《甘州府志》仅载“大者如椽”,却看不出多,故此说止于此。三是因甘浚山下甘泉而名。最早见载于明景泰七年(1456 年)成书的《寰宇通志》,“西魏取(甘)州东甘浚山下泉味甘冽,更名甘州”。该志始将“甘峻山”音讹为“甘浚山”。此后,《大明一统志》只载“西魏更名甘州”,却将“甘浚山”错载于“甘州东南八十里”,导致此后明志皆将山的地望延续错载,至清顺治十四年(1657 年)成书的《重刊甘镇志》又错载为:“甘泉,城西南八十里甘浚山下,味甘冽,因以名郡。”之后,清乾隆四十六年(1781 年)成书的《甘州府志》和 1949 年成书的《新修张掖县志》,延续前志错载为:“甘泉,城西南甘浚山下有泉甘冽,元魏以名州。”
从上述更名“甘州”的记载可以看到,史志文献中不仅出现“甘峻山”“甘浚山”两个山名,并且山的地望,一在甘州东北,一在甘州西南,南辕北辙。经过系统梳理历代史志记载发现,位于甘州西南的“甘浚山”,竟然是自《大明一统志》开始的一个错载!
甘峻山初名“绀峻山”,源于《太平寰宇记》“甘峻山,一名绀峻山,《水经注》云‘弱水历绀峻山南与张掖河合,即鲜水也’”的记载。宋代之前,《隋书》《元和郡县图志》《旧唐书》《太平寰宇记》所载“甘峻山”的山名、地望一致,即甘峻山在张掖县东北四十五里,或甘州东。在残存的《大元一统志》中未见甘峻山记载,《元史》则未载。明代景泰七年(1456 年)成书的《寰宇通志》在陕西行都指挥使司建置沿革载:“西魏取州东甘浚山下泉味甘冽,更名‘甘州’。”又在山川载:“甘浚山在都司城东北八十里,下有泉甘冽,《寰宇记》又名绀峻。”进而在井泉载:“甘泉在都司东北甘浚山下,味极甘冽。”始将甘峻山音讹为“甘浚山”。随后成书的《大明一统志》抄录前志“甘浚山”,却将山的地望由“东北”错记为“西南”,由此拉开明清以至民国地方志对甘峻山的错乱记载。
首先,是名称混乱。继《大明一统志》后,明志有“甘浚山”“甘峻山”“甘凌山”“龙首山”“观音山”等称,清志及民国志则有“人宗山”“仁祖山”“龙首山”“龙头山”“东大山”,俗称“北山”“北大山”“东山”等。诸如,《雍大记》《(嘉靖)陕西通志》《(万历)陕西通志》《重刊甘镇志》《秦边纪略》《读史方舆纪要》《陕西行都司部汇考》《(乾隆)甘肃通志》《甘州府志》《西夏书事》《甘肃通志稿》《新修张掖县志》《创修民乐县志》皆载为“甘浚山”,《全陕边政考》《九边图说·甘肃镇图说》《甘肃镇考见略》《大清一统志》则皆记为“甘峻山”。《陕西行都司志》载“有人祖山……盖即甘峻山”;《秦边纪略》载“甘峻即龙首山”;《(乾隆)甘肃通志》载“人祖山在县东北四十里……与甘浚山别”;《甘州府志》载“甘浚山……本名绀峻,而二字并讹也”;《(乾隆)甘肃通志·甘州府志》载“甘浚山一名甘峻山,俗名龙头山”;《山丹续志》和《纂修山丹县志》载“龙首山……一名甘凌山,俗名北山,《通志》曰甘凌,又名甘峻”;《东乐县志》载“龙首山……俗名北山,《水经注》曰绀峻,《通志》曰甘凌”;《甘州府志》“东大山……俗名观音山,古曰东山”;《新修张掖县志》载“甘浚山……本名绀峻,二字并讹”,又载“合黎山脉迤东北为人祖山即人宗山,再东为观音山即东大山,至民乐境为龙头山”“甘泉,一在甘浚山下……‘浚’应改为‘峻’字”;《创修民乐县志》载“龙首山在(民乐)县城东北一百五十里,俗名北大山,《水经注》曰绀峻,《通志》曰甘浚”。更有甚者,《读史方舆纪要·甘肃镇》《(乾隆)甘肃通志·甘州府志》不仅同时在甘州卫和山丹卫出现“甘浚山”,还存在里至、地望、内容的混乱记载,可谓自相矛盾,颠三倒四。如,甘州卫“甘浚山,卫西南八十里,山绵亘甚远,距山丹卫三十里。中有泉,味甘冽,州以是名。一名绀峻山”。山丹卫“甘浚山,西北三十里,连亘于甘州境内。中有三石洞,下有泉”。经综合分析,上述众多山名其实都是甘峻山的别称,只是不同时代,不同行政区划,将山分段后赋予了不同称谓。
其次,是地望错乱。继《大明一统志》后,明志有“(甘州)城西南八十里”“(山丹)卫城西北三十里”“(甘州)都司城东北四十里”“(甘州)卫东北六十里”等记载,清志及民国志则有“在(张掖)县西南八十里”“在(张掖县)县东北四十里”“在(山丹)县西北三十里”“(甘州)城东五十里”等记载。清康熙年间编修《明史》时,编修者也许觉察到明代诸志对“甘浚山”山名及地望的错乱记载,故《明史》未载“甘浚山”。
道光二十二年(1842 年),经过三次编修的《大清一统志》(别称《嘉庆重修一统志》)成书,该志一改之前明清诸志的错载,改记“甘峻山在张掖县东北”。至此,被错记了380 年的甘峻山得以正本清源。但令人遗憾的是,待《大清一统志》修成时已至清末,时《甘州府志》已据延续错载的《(乾隆)甘肃通志》等前志修成 60 余年,《山丹续志》也已据《甘州府志》修成 7 年;之后,于光绪末年编修《纂修山丹县志》和民国末年编修《新修张掖县志》时,亦皆据《甘州府志》完成编修,故张掖地方志对甘峻山的错载延续至 1949 年已经近 500 年,以致影响至今。
甘峻山,于隋唐宋时期由“绀峻山”音讹为“甘峻山”,明景泰年间又由“甘峻山”音讹为“甘浚山”,而将甘峻山地望由甘州东北错记在甘州西南,很明显是由于编纂者粗疏导致的抄录错误。《寰宇通志》《大明一统志》是有明一代仅有的两部官修全国性地理总志,两部志书本身的编纂过程就很有故事。《寰宇通志》的编纂始于明景泰五年(1454 年),由陈循、高谷、王文等奉敕纂修,于景泰七年(1456 年)完成时,适逢“夺门之变”事发,景泰帝退位,该志未能颁行。天顺二年(1458 年),明英宗朱祁镇为不使景泰帝有修志之美誉,以“繁简失宜,去取未当”为由,命李贤、彭时等重编《大明一统志》,以传后世。《大明一统志》颁行后,《寰宇通志》即遭毁版,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为后者取而代之。1947 年,郑振铎才将其收入《玄览堂丛书续集》印行。也就是说,《寰宇通志》成书后,至民国末年鲜有人知,这导致《大明一统志》对“甘浚山”的错载亦不为人知,抑或后来即便发现有误,也因为是官修御敕而不敢言及,以致将错就错,凭空在甘州西南八十里多出一座“甘浚山”,又因山有了“甘浚(峻)堡”和今之甘州区甘浚镇。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价《大明一统志》:“其时纂修诸臣,既不出一手,舛讹抵牾,疏谬尤甚。”顾炎武在《日知录》中则言:“永乐中,命儒臣纂天下舆地书,至天顺五年乃成,赐名曰《大明一统志》,御制序文。而前代相传如《括地志》《太平寰宇记》之书皆废。今考其书,舛谬特甚……引古事舛戾最多,未有之可笑者。”顾炎武的评价,也印证了《大明一统志》不仅将《寰宇通志》所载“甘浚山”地望错记,还将“《寰宇记》又名绀峻”删改为“又名绀峻”,并令《括地志》《太平寰宇记》《寰宇通志》“皆废”的事实。国家图书馆李思成在其《< 寰宇通志 > 的史源与明文渊阁藏书方志》一文则认为,“《寰宇通志》相对于它所直接引用的元明地志而言是一部非常‘可靠’的文献”。
厘清了甘峻山的史源,那么甘泉的地望又究竟在哪里呢?
甘峻山因山下有泉甘洌因名“甘峻”,故有关“甘泉”的记载始终与山同体,即山的地望决定着甘泉的地望。《寰宇通志》始单列记载“甘泉”,但因为《大明一统志》将山的地望错载,以及该志成书后对《寰宇通志》的毁版、将“《括地志》《太平寰宇记》之书皆废”,不仅导致在甘州西南八十里凭空多出一座“甘浚山”,而且导致《重刊甘镇志》《甘州府志》《新修张掖县志》记载“甘泉”时,亦将位置错记在甘州西南,以致《大清一统志》亦未完全逃出明志的羁绊,纠正了“甘浚山”山名和地望,却将甘泉地望仍错载在“甘州西南”。
综上,甘泉位于甘州东北甘峻山下无疑。甘泉至今涌流不息,而今甘州西南甘浚山下并无泉的踪影。1971 年竣工的红旗渠(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就是当年将甘峻山中甘泉水引流出山,用于农田灌溉的一条水渠。另外,《重刊甘镇志》在“人祖山”条下所录明太仆郭绅诗:“天限华夷作此山,甘泉佳景塞垣关。静连素练笼青壁,高曳青缣抹翠鬟。晓色漫同云外倚,晴光遥共白云闲。久无烽火警人目,岩畔纷纷任往还。”也再次佐证了甘泉在甘州城东北的甘峻山中。
甘峻山作为位于甘州城东北的一座古老山脉,厘清其史源及与甘泉的关系,其历史文化价值才会被更清楚地呈现。东晋十六国时期,关中大儒郭荷避难河西,隐居此山(时称“东山”)聚徒讲学,传授儒家经典,成为张掖书院历史上最早的“山长”,使甘峻山早在 1700 年前即名震河西。缘此,西魏始改称“甘州”时,甘峻山即成为州名的出处。另外,河西民间还流传着老子出关西行,至甘峻山“西出流沙不知所终”的传说,而甘峻山中的燃灯佛洞、甘泉、东山寺(观音山寺)、山南关、红旗渠、东山烟云等名胜古迹,以及龙眼石明晦卜岁、甘泉逢旱祷雨辄应等古老民俗,又使甘峻山蒙上一层美好而神秘的面纱。如今,张掖市甘州区拟开发的东山书院研学项目和平山湖大峡谷旅游景区的开发利用,又将赋予甘峻山新的时代内涵。如果说祁连山是张掖的命脉,那么甘峻山就是甘州的文脉。(张鸿清)